王鷗行
妳曾告訴我,上帝創造的東西中,人眼最寂寞。世界行經瞳孔,卻什麼也留不住。眼睛,孤獨活在眼窩裡,不知還有一隻眼睛,不知一吋之外,另有相同東西,同樣飢渴,同樣空虛。妳打開前門低聲說:「瞧。」我看到了生命第一場雪。
有時我想像帝王斑蝶不是為了逃離冬天南遷,而是逃離妳童年在越南看到的燒夷彈煙霧。我想像牠們在赤燄裡毫髮無傷,小小的紅黑翅膀抖動如仍在爆燃的碎片,如此飛越四千哩。因此當妳抬頭望向天空,無法想像牠們來自爆炸,只看到清淨空氣中翱翔的蝴蝶群,牠們的翅膀經過多次蛻變,已經防火。
有人說,歷史並非我們想像的直線行進,而是螺旋。我們以圓形拋物線穿越時間,每次離開中心只為了旋回,卻比原先遠了一圈。
「當我們飛到這麼高,雲開始變成巨石,石頭堅硬,所以你才會有感覺。」
人可以不完全失去自我,就能享受「失去的愉悅」嗎?
不管何者是妳的神,都必須不斷回答是,讓它成圓圈,成螺旋,只為了聆聽它真實存在。因為最好的愛就是自我重複。不是嗎?
我看到弱弱的潮水夾著厚厚的油汙與死草,緩緩後退。我們沒在划船,而是漂浮。我們攀著大如木筏的母親,直到母親陷入熟睡僵直,我們也陷入寂靜,木筏帶我們順著這條名為「美國」的大河而下,終於快樂了!
哪些人會消失在我們訴說的故事裡?哪些人會化入我們自身?畢竟說故事就像吞噬。言語時張開嘴,剩下的只有骨頭──沒說的部分。
這世間凡是好東西都是外來的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我是想說,有時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,究竟為何物?有時我覺得自己是人,有時我覺得自己更像是聲音。碰觸這個世界的不是我,而是回音,來自「所謂的我」。妳聽見我了嗎?妳讀懂我了嗎?
我恨自己如此無法掌握意象、子句、概念,甚至不確定自己要用什麼筆,哪種日記本。我寫的一切都以「可能」、「或許」開場,以「我想可能如此」、「我想應該是這樣」結束。對我而言,事事都是問號,即便如骨肉一般真實存在的事情,我也擔心它會消融,即便我留下書寫,它也不再是真實。
某些東西隔著層層句法與語義,蓋在時光歲月下,是如此朦朧,你忘了它的名,搶救後又拋棄,到頭來只清楚知道傷痕存在,不代表你能揭露它的所在。
窗外,蜂鳥的呼呼旋轉聲幾乎像人的呼吸。鳥喙戳進餵食器底部的一窪糖水。現在想想,這種生活真辛苦,不斷快速舞翅才能停留於一點。
妳曾對我說,回憶是種選擇。當時妳背對我,說話姿態有如神祇。如果妳真是神,妳就會看到他們。妳會從這叢松樹往下看,眼光穿透樹梢明亮舒展、微微溼潤、在晚秋依然茂盛的針葉。妳的神般眼光會穿透樹枝,看到鏽色光線因荊棘而分叉,目睹針葉紛紛掉落。妳的眼光會追隨旋轉針葉飄過低矮樹枝,來到沁涼的林中地面,落在並肩而躺的兩個男孩,他們臉上的血跡已乾。
世間有比工作更殘酷、更全然毀滅的東西,那就是欲求。
當時我感受的不是慾望,而是捲曲如彈簧的可能性,刺激,那感覺似乎自有引力,將我牢釘當場。
我想透過那股恨,徹徹底底認識他。如果有人正眼看你,你就該正面迎向他的恨,跨過它如跨橋,面對他的一切,進入它們。
這是相識第一天的感覺。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背後並無東西燃燒,還是轉身,瞧見夏日煙塵混合熱氣,蒸騰於犁平大地上。
有時,我真希望自己能咻一聲就去到那裡,永遠。」他的下巴朝梧桐樹後面點點。我研究他往後撐的手臂,細瘦流暢的肌肉在田野裡曬過、漢堡餵大,隨著他說話抖動。
「因為如果你是太陽,你永遠看不到自己,不知道自己位於天空哪裡。」
農倉光線夠暗,我可以不必看清他就吞嚥他的全身輪廓。
我們躺著,肩膀幾乎相碰,空氣變重,熱氣在我們的肌膚間形成薄膜
他似乎可以望穿屋頂直視無星的夜空──那晚,月亮像啃過的骨頭懸掛田野。
他身體突出的部分──肩膀、手肘、下巴、鼻子──穿透了黑暗,那是半浮半沉於河水的身體。
我跟他在一起時,感覺的不是文字,而是顏色──陰影與半影。
如果血液衝向心臟,只為再次輸送出來,填滿行經路線與原本空蕩的渠道,奔竄千哩只為讓我們彼此接近呢?
為何我想摸他,手仍在半空,卻比實際摸到他時更像我自己呢?
他舔我的耳朵:那是綠色穿過一片草葉。
肌肉線一路下延至鎖骨,然後突出成剛硬之脊,肌膚則努力遮蓋不規則凹陷的肋骨縫,小小的哀傷的心怦動其下,像受困的魚。兩眼不對稱,一眼大張,另一眼眼瞼略微下垂,迷茫,警戒光線所披露的一切。世間之物,唯有太陽無陰影。我逃避讓我想成為太陽的一切東西。
只是母親啊,我非彼岸,只是浮木,努力回憶自己原為何物,何以折斷漂流至此。
上述種種累積成焚木過後的氣味,沉澱在他的頭髮,彷彿他來自一個大火熊熊燃燒再也無法返回的地方,雙唇溼潤飢渴走向我。
人們教我一片片撕掉花瓣,數著「他愛我,他不愛我」,直到花瓣不存。因此,通往愛必須先通過毀滅。我想說的是「挖出我的五臟六腑」,讓我誠實以告。
我以為性可以突破新領域,儘管惶恐,但只要不暴露於世人眼前,世間規則便不適用。但是我錯了。
規則早就深植我們心中。
妳記得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嗎?最哀傷的日子呢?你想過悲傷與快樂可以混合,形成深紫色的感受,不好也不壞,但是神奇,因為你不必選邊站。
人說歌曲可以是橋梁,媽,我得說它也是我們立足之地。或許人們唱歌是為了防止自己倒下。或許我們唱歌是為了保守自己。
一次性的人生裡沒有第二次機會。二次機會是謊言。我們也就這樣活了。
就算我能說,又要說什麼?說我要追隨他到哪裡?直到何種盡頭?或許我追尋的不是一個目的地,而是一種延續狀態。貼近葛摩茲就是進入他那個善行的範圍,讓時光倒流回午餐,我掌中的披薩貝果沉甸甸。
那天,我學知顏色可以很危險。男孩可因此被視為踰越,而硬被剝除某個顏色。儘管顏色只是光線揭露的東西,如此而已,但那個如此而已卻自帶規矩,騎粉紅色腳踏車的男孩必須得到教訓,學會重力所在。
雪花直直落,又捲上半空,雪白,朦朧慈悲,有那麼一小時,整個城市都忘了幹嘛要逃離暴風雪。
因為到頭來,河水會一如以往上漲,淹沒一切,揭露我們所失去的東西。
崔佛是你的代言人。崔佛說話,你感覺一暗,他的手電筒滅了,敲在你頭上,又亮了。崔佛帶你往東往西在黑暗樹林尋路。
因為他的滋味有如大河,而或許你只剩一隻翅膀露出水面。
呼吸穩定。雨。格子襯衫散發體溫,像小牛腰窩的熱氣,你聆聽滿天星斗下的田野鈴鐺脆響,那聲音明亮
如刀。那聲音深埋崔佛胸膛,你聆聽。
那鈴鐺。你聆聽
如動物初學人語。
雨滴落下,窗玻璃扭曲,只能瞧見他們的陰影、顏色,好似印象派畫作。
我羨慕文字能夠企及而妳我永遠不能的事。文字光是直挺挺站在那兒,做自己,就能表述自己。想像我躺在妳身邊,我的整個身體、每個細胞都輻射出單一且清晰的訊息,想想看我能以「字」的型態貼在妳身側,而非寫作者。
我不禁希望我們是熔岩原孤丘──自身災難的餘殃,因而清晰得見。但是我知道不可能。
世間之物,恆河沙數,凝視獨樹一格:凝視某樣東西即是讓它充滿你的生命,無論多麼短暫。
人們說,好景不常在。事實是,他們畏懼愛已不在人還在。
事實是,獵人箭矢未至,我已擔心成為獵物。
我坐在人行道邊石,想像這個詞飄浮男人腦頂,期待它鏗鏘落地,我想要那個詞落下,就像螺絲掉落斷頭臺,但是它沒。男人的聲音越拔越高,隨著聲聲竄高,我的手越變越紅。
我希望那些無目標的漫步夜就是我的祈禱。祈求何物,我不知。但是我總覺得目標就在不遠處。如果我走得夠遠,夠久,便會尋得──甚至將那物高高舉起,一如語聲之末的舌頭。
我說:「先生,不,藝術不需要毀滅。」我不是確知答案,而是行諸於口,有助自己相信。
我突然醒來,依然惺忪,誤將花瓣上的曙光當成花朵自放光芒,我爬近杯狀花朵,以為我見到奇蹟──屬於我的燃燒叢林。當我靠近,腦袋遮住陽光,鬱金香關燈了。我知道講這些,也不算什麼。但是有些「不算什麼」會永遠改變之後的事。
我想念妳勝過我記得妳。
我知道。笑聲(laughter)一字困在殺戮(slaughter)裡,實在不公平。
我發誓,汲汲於留住快樂,反使快樂流失。
撇開那些胡說八道,寫作到頭來就是盡量蹲低,讓世界慈悲呈現另一個角度,小事物構成的大視野,譬如角落的一團毛灰塵突然變成一大片濛霧,與眼角齊大。如果你直視它的核心,會看到法拉盛區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三溫暖裡面的厚蒸汽,有人伸手碰觸我,撫摸我鎖骨上方的凹槽。
翻過一頁書,就像舉起只有一邊的翅膀,未能飛翔,心還是「動」了。
與其說我講的是故事,不如說我在描述船難──碎片漂浮,終於得到屬於它的地位。
「昔日你我如此,更早之前,我們為何物?」必定也曾站在焚毀城市的泥巴路旁。必定也曾消失,一如現在。
也許下一世,我們會再次初見面,相信一切,就是不相信彼此能造成的傷害。或許我們會與野牛相反。我們會長出翅膀,越過懸崖,像新一代帝王斑蝶,飛回家。
我恨他,因為他證明簡單的反轉就能改變一個東西的存在,為一個已命名之物揭露新角度,利用重力即可簡單完成,而重力則是將我們固著於地球的東西。
最重要的,我恨他,因為他是對的。
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溫柔,譬如撫摸,而是你的身體沒有選擇,只能去迎合痛,將它鈍化成一種不可思議、放射似的喜悅。
西蒙娜.韋伊29怎麼說的:完美的喜悅排除所有感覺,甚至喜悅,因為靈魂整個充滿,已無角落可說「我」。
希臘人認為性源自兩個分離許久的身體企圖重返合一的狀態。我不知是否相信,感覺卻是如此:我們像是兩人共同開發一具身體,過程中,合而為一,已無角落可說「我」。
在這兒,「好」是你在排水溝找到一塊錢,是你老媽有餘錢在你生日時租片電影來看,還在「簡單法蘭克」那兒買了五塊錢的披薩,把八根蠟燭插在融化的起司與香腸間。「好」是發生槍戰,而你的兄弟毫髮無傷回家,或者已經在你身旁埋頭大嚼通心粉起司。
我再度想到自由,想到小牛被牽去卡車進屠宰場前,籠門會打開,成為牠一生最自由的時刻。妳我都知道,自由是相對的,有時你得到的根本不是自由,只是牢籠放到非常大,遠離你的身體,柵欄也依舊在,卻因遙遠而顯得抽象,就像把野生動物放回保留區,給牠「自由」,也只是把牠們管束在一個邊界廣袤的區域。但是我們接受這種放寬放大的自由。因為有時看不到柵欄就夠了。
「小狗,我在哪裡?」妳是玫瑰。妳是蘭。妳是崔佛。好似名字不只指涉一物。夜是如此深邃廣闊,極遠處卡車怠速,此時,妳可以直接踏出牢籠,我會等妳。在那兒,星兒閃耀,憑著已逝之物的光芒,妳我終於看清自己如何造就了彼此,然後彼此指稱──你不錯。
我記得心想我曾愛過的每個人都像白紙上的一個黑點。我記得畫線連結點與點的名字,形成了一個看似鐵絲網的系譜。我記得把信撕得粉碎。
長久以來,我說我們生於戰爭。我錯了,媽。我們孕育於美。
千萬別讓他人誤以為我們是暴力的果實──儘管暴力透過果實相傳,卻不能摧毀它。
總之,我記得那張桌子。它存在也不存在。那桌子是我的繼承物,由眾嘴組成,別無其他。還有名詞。還有灰燼。我記得那張桌子,它像鑲嵌於腦袋的碎片。有人稱它榴霰彈。有人稱它藝術。
人們說如果你非常渴望一樣東西,到頭來,就會為它造神。
我又想到美,想到某些東西被獵,只因人們覺得它美。如果說相較地球的歷史,人生只是一瞬,那麼即便我們從出生便燦爛,一直到死,那燦爛也極為短暫。就像現在,太陽從榆樹後方露臉,我無法分辨太陽是升或落。世界同樣被染紅,我難辨東西。今晨,世界有種撒手離去的受損顏色。我想起那次與崔佛坐在工具棚屋頂看夕陽西下。我一點也不訝異它的威力,在壓縮的幾分鐘內,它改變我們眼中的世界,就連我們看自己,也不一樣了。我訝異的是自己居然目睹了它的威力。因為落日就像存活,存在於消逝前。想要燦爛,首先你要被看見,被看見,就是容許自己成為獵物。
如果說相較地球的歷史,人生只是一瞬,那麼即便我們從出生便燦爛,一直到死,那燦爛也極為短暫。就像現在,太陽從榆樹後方露臉,我無法分辨太陽是升或落。世界同樣被染紅,我難辨東西。
識字是妳為我打造的特權,彌補妳所失去的。我知道妳相信輪迴。我不知道自己相信否,但是我希望有。這樣,或許妳下輩子會回到這兒。或許妳會是個女孩,或許妳的名字也叫玫瑰,妳會有一房間的書,妳的父母會唸床邊故事給妳聽,你們生活在一個未被戰火肆虐的國家。或許在那個時空、那個生命、那個未來,妳會找到這本書,妳會得知妳我之間發生什麼。然後妳會記起我。或許。
我跑,盼著我能搶先一步,我想改變一切的心,勝過我畏懼活。我的胸口潮溼,葉片刮傷,白日的邊角已經開始冒煙,我用力快跑,感覺衝破自己的身體,將之拋諸後方。
我狂奔田野,彷彿我的故事並無懸崖,好像我輕飄無物,比構成我名字的文字還輕。儘管我的人如字,在這世間毫無分量,卻依然負載我的生命。
「我當然憤怒。只不過,我們無能改變已發生的,但可以選擇要怎樣活下去。」聲線聽起來有點顫抖,或許情緒略有波動,口吻仍然溫柔堅定:「寫作的偉大力量之一即是,當你能夠講述、呈現自己的故事,從而改變我們所擁有的未來,你便警覺地掌握了人生。」
河合隼雄說,「溫柔的根源就是意識到死亡。」
此生,你我皆短暫,有人夭逝為星,作者執著寫出「已逝之物的光芒」。
所以,「小狗」和崔佛交換的第一個祕密是:「我不再畏懼死亡。」
潮水是海的說話:一碰就碎,隨即復原,成為整體。「與其說我講的是故事,不如說我在描述船難──碎片漂浮,終於得到屬於它的地位。」
kipuka,那是農場男孩崔佛教給小狗的一個單字:火山岩漿流經卻未能覆蓋之處,「小型災難的倖存物」。無論蘭,玫瑰,小狗,三代足跡如帝王斑蝶振翅飛過滄海,莫不是以倖存狀態孤立於時間之中,忍耐著滾燙四溢的命運,又以特出的意志超越了岩漿。
或許這孤丘,還要加上崔佛,可以的話,再加上你,加上我。
此書即孤丘們的畫像。